鎖暝

十重契

「夢州諦天鑒·共鳴者檔案」 …… 此鎖頻之術，可將他人一縷頻率納入鎖中。唯得其心服首肯，方可成契；或是其命將絕、神識離散，亦可趁其意志衰微而鎖之。 頻率既存，則可借行其異能，然所承不過本源殘餘，威能有缺。且其身至多可容十道頻率，故其可掌握異能亦不過十。 …… 「意思是鎖暝州監能鎖入十個不同頻率，然後解開玄朱鎖的時候，能使用被鎖者的部分異能力？」 「應該是吧，這百年前的檔案看起來真有點費勁……難怪叫我們來重新梳理一遍。」 「你說，如果鎖暝州監去向各州「歲主」要點頻率，那豈不是強得不得了？」 「別傻了，報告裡說只能鎖一點點頻率，像「歲主」那種等級的，鎖進來的量也不足以使用相應的權能。」 「「歲主」是有點誇張了，但是鎖一些強者的頻率應該沒問題吧？為什麼鎖暝州監不這麼做呢？」 「恐怕現在的她只會釋放鎖中的頻率，對她而言，能立定契約的只有那九人了……」

「夢州諦天鑒·共鳴者檔案」 …… 拉貝爾波形呈橢圓形，時域平穩，無異動，判為常態。 超頻臨界值極高，頻率穩固，無超頻之患，亦無既往超頻史。 唯頻率波勢偏弱，共鳴力呈漸衰跡象，宜多留意。 …… 「平穩……這可真沒什麼可說的，別說頻譜波形了，我都沒見鎖暝州監的嘴角弧度變一下。」 「你真要改改這說話誇張的毛病……重點是這個，『共鳴力呈漸衰跡象』你不覺得奇怪嗎？」 「的確，這是近百年前的紀錄，已經過去這麼久了，是當時的檢測有疏忽？」 「可能吧，但如果記錄無誤，共鳴力衰退的鎖暝州監是靠什麼活過百年之久的……」

雨水刺得鎖暝眼睛發酸，她用肩膀擦去眼角的雨滴，讓視野清晰些，好能最後再看一次父母的面容，即便那已經是受「惡瘴」侵蝕，面目模糊的模樣。隨後，她握緊那柄幾乎與自己等高的鐵鏟，將最後一抔泥土輕輕覆下。墳墓另一側，後來成為一契的少女也放下鐵鏟，她自幼受鎖暝父母照顧，早已將這一家視作至親。
「這之後……我們怎麼辦？」
鎖暝望向遠方，抬手指著漆黑雨幕中城門緊閉的華亭，「他們關上門，要我們成為吸引「惡瘴」的餌料……我要，帶大家回去。」
只是，華亭城外早已是被棄之不顧的土地，除「惡瘴」威脅外，還有賊人惡霸四起，拉幫結派。鎖暝走遍華亭城外一座座村落，見到那些流離失所的孤兒、被惡霸驅逐的百姓、因「惡瘴」失去一切的倖存者……城外百姓需要新的秩序，而鎖暝也需要能夠維繫眾人生計的物資與據點。於是她驅散賊寇，迎擊「惡瘴」護住村落。歲月流轉，越來越多的人聚集於她身旁，華亭城外，也有了一片屬於他們的立足之地，鎖暝也做好了萬全準備……
終於有一日，「惡瘴」再度壓境，華亭守軍一如往昔，盡數退守城內躲避威脅。他們的職責從來不是救人，而是守住城門，不讓任何人闖入。
鎖暝獨自迎向伴隨「惡瘴」而來的殘象，與此同時，一契帶著託人製作的「千鈞頂」來到城門前，伴隨著機關轉動，千鈞頂緩緩撐開厚重的城門。下一刻，等候已久的人群湧入華亭城。當鎖暝斬盡最後一頭殘象，踏入城門時，士兵緊握兵刃，與眾人對峙，神色驚惶中催促百姓關緊城門，就好像只要隔絕城外，名為「惡瘴」的災禍便不會降臨。
鎖暝的目光越過惶惶不安的人群，越過鱗次櫛比的屋舍，最終落在城中央那座高踞其上的宅邸。那是華亭主簿的府邸，在風雨飄搖的城中依舊富麗堂皇，格外刺眼。
鎖暝微微頷首，她籌謀多年的道路，直到此時，方才邁出第一步。

鎖暝清楚，闖入華亭後直取主簿固然不難，可城中勢力盤根錯節，主簿一死，華亭未必就此安定，如此行事她也難以服眾，於是鎖暝將目標轉為了那些支撐主簿權勢的人。
第一個，是城中飛揚跋扈的刀客，此人刀術精湛，共鳴能力強悍，讓揮出的斬擊削鐵如泥，受主簿重金招攬後，又借其聲勢招聚黨羽，城中諸多對主簿不滿者，也忌憚於他的刀刃。
鎖暝尋到他時，他正於酒樓縱酒尋歡，其隨從見來者不過一個身材嬌小的姑娘，便放她上樓，還忍不住笑道：「小孩也懂喝酒？」
未過片刻，酒樓窗櫺轟然碎裂，那刀客已被鎖暝自二樓擲出，重重摔在長街之上，慕強而來黨羽們一時噤聲，這才想起幾日前西城門外的傳聞——率眾闖入華亭的，正是一位個子不高的紅髮少女。
酒意散盡，刀客翻身而起，與鎖暝鏖戰數十回合，最終力竭落敗，鎖暝質問他「有此一身武藝，何必為惡人驅使？跟我走，鏟滅「惡瘴」。」
成為三契後，他承認當時並不在意鎖暝有什麼志向，只是折服於她恃強卻不凌弱的姿態，令他自慚形穢。
解決了主簿的刀劍，鎖暝又將目光投向另一股勢力，那是華亭首屈一指的豪商世家。世代經營金玉錦繡，即便貨品並非世間奇珍，卻勝在取之不竭，由此富甲一方。鎖暝本欲借其財力，卻在拜訪時遇見了家族的小姐，少女寥寥數語，皆是宅邸之外的風景；欲言又止之間，藏著難以出口的隱情。
一契察覺異樣，勸鎖暝暫且靜觀。可當家主笑言「惡瘴」圍城未嘗不是天賜良機，正好藉此囤積居奇，不必急著與「惡瘴」決戰時，鎖暝已不願再多言，當夜，她潛入宅邸，將那位少女帶了出來，從她口中了解到真相。
少女擁有仿造物件的異能，家族憑此聚斂無數財富，也因此將她終年囚於深宅。每有珍寶運來，便命她一件件仿造；「惡瘴」封城後，再無人能夠窺見這一切，她便愈發成了永不停歇的聚寶盆，漫長的囚禁與無休止地榨取共鳴力，早已令她心神枯槁，鎖暝對她說，「我能帶你離開，可除了自由，我什麼都給不了你。」而少女的回應則是義無反顧。
後來，每當四契替鎖暝梳起長髮時，鎖暝常常嘆息，「若當初只是帶你離開宅邸就好了，不該再讓你捲入這一切。」四契則是搖搖頭，挽起她的紅髮，低聲唸著她新寫的詩句，婉轉地傳達謝意。

「自你請我打造「千鈞頂」那日起，已經過去多少年了？你兌現了當初的承諾，帶著城外的人回到了華亭，也滅了那罪惡滔天的主簿。城外人湧入後，華亭沒有陷入混亂，反倒漸漸有了新的氣象，這一切，都是你和那群追隨者掙來的。
「如今的華亭相信你的每一句話，相信你手中的力量，彷彿只要你振臂一呼，眾人便能隨你出城，將「惡瘴」徹底掃盡。
「可城中的人沒有見過真正的「惡瘴」，他們不曾見過黑雨覆地、草木盡枯，不曾見過至親被它侵蝕，面目全非。可你我，都見過。當年答應替你打造「千鈞頂」，我只是想把城外的人帶回家。至於擊敗「惡瘴」……我從未信過。所以，不必再勸我了。我不會再為此傾盡餘力，也勸你……莫再執著於此了。」
鎖暝看著眼前那杯透明無色的華亭白茶，杯底的天工部徽記微微盪漾。
「如今的華亭，並非我一人所成。六契善察人心，亦善言辭。是她奔走於街巷之間，周旋於城中諸勢，替我贏得了百姓的信任。若無她，華亭未必願意相信我。
「至於「惡瘴」……有一位醫者如你所說，親眼見過淒雨蝕骨、瘴雷噬人。若她沉溺於悲痛，便不會窮究「惡瘴」為何物，更不會尋到與之相抗的辦法。五契設想了一種能抵禦「惡瘴」侵蝕的面罩，只待工匠將其鑄成，且只要控制數量，四契能仿造多個性能完備的面罩。如此，我們便有了踏入淒雨的資格，當然，這還不夠，我要你打造一把武器……」
老者聚精會神，等著鎖暝開口。
「我要奪取它的力量，我會在交戰中不斷削弱「惡瘴」，哪怕只能奪來一絲淒雨、一縷瘴雷，也要將它們鎖入武器之中。即便能奪取的頻率有極限，但我會駕馭它的力量，並找到擊敗它的方法。」
「那麼……你想要一件怎樣的兵器？迅刀？長刃？若輔以機關，應當——」
「傘便是最好。」
「傘……？」他望向窗外，「原來如此，面對那漫天淒雨，確是沒什麼比一柄能為華亭遮風蔽雨的傘更好。」
他收回目光，重新望向鎖暝。
「既如此……按你的規矩，如今我該排第幾？七契？」
鎖暝終於端起茶盞，露出難得的微笑。
「這個位置，我一直替你留著，二契。」

八契加入禁鎖十契後不久，玄朱鎖終於鑄成，鎖暝想以此借用禁鎖十契的共鳴能力，以應對「惡瘴」。但這種用法，她此前從未嘗試過，縱然神色如常，心中終究有幾分躊躇，一時竟不知該向誰先開這個頭。而七契自告奮勇，說他身為軍策府一員，自是要敢為人先。
當年鎖暝剷除華亭主簿後，軍策府終於擺脫桎梏，府中上下皆願在履行原有職責的同時，協助鎖暝。唯獨七契始終不肯低頭。他固執地認為，主簿縱然罪孽深重，也終究是名正言順的華亭執掌者，鎖暝不過一介平民，不該取而代之。那段時日，他幾乎處處與鎖暝作對。直到鎖暝帶他走出華亭，看到城外村落埋沒於淒雨之下，斷壁殘垣間，七契久久佇立，終是紅了眼眶。他問鎖暝，能否讓華亭城不再遇此劫難？
答案不言而喻，從那以後，他仍是那件事事循規蹈矩的七契，總把責任攬在自己肩上，也總說無論鎖暝今日身居何位，終究都是華亭百姓，他會盡力保護諸位。鎖暝自然不會拒絕他的好意，旋即動手將七契的些許頻率封入鎖中。下一刻，一團水霧自她掌心緩緩凝聚，雖然微弱，但正是七契的異能。而此時鎖暝放置在一旁的傘忽然震顫，伴隨著轟鳴，一道赤黑色雷霆驟然從傘中迸發，將院牆轟然擊碎。
眾人驚詫中，八契踱步至斷牆前，望著碎石間仍在跳動的瘴雷，沉默片刻後開口。
「你從前……可曾同時駕馭過兩種力量？」鎖暝搖頭，「你的心神始終分出一部分，鎮壓著傘中封存的「惡瘴」。如今再借七契之力，或許正是因此生變。」
八契是由七契引薦而來的，鎖暝還記得初次相見時，她單刀直入，讓鎖暝將這些年來與「惡瘴」交鋒的每一場戰鬥，從頭到尾細細說來。一談便是一整日，直至暮色將盡，兩人才推門而出。鎖暝告訴眾人，擊敗「惡瘴」的計策已成，在八契的計劃中，必須有人隨鎖暝一同闖入「惡瘴」纏繞周身的黑雲，在鎖暝牽制它的瞬間，將灌注八契共鳴能力的匕首刺入其體內，逼它脫離濃雲的保護，與眾人決戰。
可禁鎖十契各司其職，無人能擔此任，仍需再尋一人，最後一人……

「如此，便是我與八契相識的經過。」鎖暝舒了一口氣，身子放鬆了力氣，靠在椅背上，「至於最後的九契……」
她停頓片刻後開口，「我們的相遇，倒是尋常。那日我獨自走在街上，只看見一塊會飄的……粘糕。」
話音剛落，「歲主」微微頷首，鎖暝猜祂或許是在笑，「她餓壞了，仗著能隱去身形，在街邊偷東西吃。我便站在那裡，等她從身旁經過時，伸腳絆了她一下，九兒摔在地上，現了形，轉過身像是要罵我兩句，但欲言又止。」
「你嚇著她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鎖暝輕輕點頭，「那一刻，我的表情非常可怕吧？因為我想著就是她了，第九契，我要她靠近「惡瘴」施與致命一擊，接著……她就會被「惡瘴」發現，殞命當場。」
「你把這些，都告訴她了。」
「都告訴了。」鎖暝伸手撫過身邊的玄朱鎖，「可又有什麼用？九兒總喜歡跟在我身後，一口一個『鎖暝姐姐』地叫著。無論我說什麼，她都會點頭答應。連頭髮，也要梳得與我一樣。不過幾日工夫，她便再也不怕我了，無論我怎麼勸、怎麼說，她都只是笑……什麼都不怕。」
鎖暝聲音越來越輕，逐漸變為沉默和嘆息，「歲主」知曉她不需安慰，連這份悲傷她都想牢牢刻在心中。祂無需多言，只要為鎖暝指明前路便好。
「鎖暝，謝謝你為華亭做的一切，但我已沒有什麼能夠嘉獎你的，甚至，還要請你繼續為了夢州而戰。」
「這樣便夠了。」鎖暝抬起頭，臉上再無先前的陰鬱，「告訴我，你需要我做什麼，該如何才能讓「惡瘴」，永遠不再出現在夢州。」
「……好，把玄朱鎖取出來吧，我要將最後的囑託交於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