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燃

幽炁訣

「異能檢驗報告 RA1169-G」 對象聲痕位於右眼處，可感知到常規範圍外的離散頻率，當共鳴力輸出達到閾值後，可於現實空間中構築隔離區域，使隱匿頻率被強制顯化。 受驗者左眼處檢測到高階回音生物的頻率，雙方可實現頻率錨定、感知共享及指令傳遞等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受驗者可通過消耗自身生命作為代償，短時提升對該回音生物的驅策強度。檢測期間暫未發現排異現象，但無法完全排除未來出現「感知異常」或「生命損耗加劇」等情況的可能，建議定期進行復檢與追蹤觀測。 受試樣本拉貝爾曲線呈雙峰分布，檢測結果判斷為自然型共鳴者。

診斷顯示：主體具備較強控制力，然而處於高危環境時，其拉貝爾曲線活躍度將出現異常升高，對極限狀態表現出顯著的主動趨近傾向，有潛在超頻風險。 經模擬推演發現，受驗者並非因負面情緒誘發超頻，而更傾向於在生死邊緣獲得持續增強的共鳴回饋。從圖譜整體態勢推斷，該個體擁有極強的自我掌控能力，但對於風險與死亡的認知閾值異於常人，建議避免長期處於高壓、高危環境，並持續關注其超頻傾向變化。

景燃卡住了。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飽蘸的墨汁聚成圓滾滾的一滴，啪嗒一聲砸在紙上，還是沒能變成一個字。
案頭亂七八糟堆著一沓手稿。蜃境深處空無人煙的古城、循著月色遷徙的青銅鳥群、黃沙底下每逢雷雨便會作響的古鐘……前面的寫得倒還順利，偏偏到了這一頁，思緒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腳，半寸也挪不動。
景燃盯著紙頁看了半晌，愣是沒能從那片空白裡再摳出半個字來，終於認命似的嘆了口氣。
「行吧。」
筆被隨手丟回筆架。他整個人向後一倒，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地板上。

窗扉沒關嚴，晚風挾著涼意鑽進屋中，地上鋪開一道窄長月光。外頭蟲鳴聲斷斷續續，景燃枕著手腕盯著房梁，寫不出東西的時候，他總習慣性地去想些事。
——比如剛來師父家的那段日子。
那時師父總拎著他領子罵他不省心，別家孩子頂多是去枝頭掏鳥窩，他卻敢順著祠堂的立柱往梁上爬；別人天一黑就趕回家，他偏要提盞燈籠往荒宅裡鑽。師娘只晾件衣裳的工夫，一轉頭人就沒了蹤影，往往要找遍半個銜翎村，最後才能在什麼廢井邊或是破廟裡把他逮出來。
有一年夏天，村裡流傳起一樁怪事。山坡上那座荒廢多年的土地廟，據說每逢夜深便有鬼影出沒，幾個孩子蹲在樹下講得繪聲繪色，說什麼有紅衣女子自牆中現身，戚戚然地唱了整夜小曲……越講越嚇人，到最後眾人都縮起了脖子，惟有景燃聽得興致盎然，當晚就只身去了那廟裡。
第二天清晨，師娘煙舒舉著掃帚滿村找人，找到的時候，景燃正坐在廟頂上啃李子。他稱得上是嗜甜如命了，這會兒滿足得眼睛都眯了起來。

「鬼呢？」煙舒在下面大喊。
「沒見到。」
「那你一晚上待那裡幹什麼？」
景燃想了想。
「數蝙蝠。」
煙舒差點把掃帚柄掰斷。

想到這裡，景燃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這些年好像一直是這樣。小時候愛往荒宅裡鑽，長大後愛往蜃境裡闖，越是旁人避之不及的地方，他越想進去看看。師父總罵他閒不住，煙舒起初也常為此生氣，可自從師父走後，她反倒不怎麼攔他了。只是無論他去了多遠，每次回來時，院裡總會替他留著一盞燈。
這些年裡，他見過懸滿銅鈴的舊城，見過埋藏於山腹深處的遺跡，見過許多早已無人記得的人和事。每次從蜃境回來，總有一群孩子纏著他講這回又遇見了什麼稀奇事，起初景燃還會勉強耐著性子說上幾句，後來發現根本講不過來，索性提筆記下。
這一記，便有了《尋幽記》。
起初不過是為了省些口舌，寫著寫著卻逐漸認真起來。那些埋沒在荒煙蔓草間的舊事，那些無人知曉的悲歡離合，那些只存在於蜃境深處的奇景異象，總該有人把它們帶出來，留在人間。
所以寫下來也好。寫給那些圍著他討故事聽的孩子看，寫給茶樓裡伸長脖子等下文的人看，也寫給家裡那盞總會亮到深夜的燈看——讓煙舒知道當年那個三天兩頭把自己弄丟的小子，這些年又去了哪些地方，又見識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東西。
想到這裡，景燃翻了個身，重新望向桌上的手稿。
紙頁在月光下泛著微白，第一百四十九回依舊空著。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，反正他也不是頭一回拖稿。

就在這時，院外忽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喝。
「阿景——！」
景燃渾身一激靈。
「燈怎麼還亮著！不睡覺了是不是？！」
景燃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翻起來，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桌前，捏著燭芯就是一吹。火光隨即熄滅，屋內頓時暗了下來，只有余月色靜靜淌滿一地。
他望著窗外那輪月亮，無聲彎了彎嘴角。
寫不出來也無妨，反正明天還長。

其實剛被師父撿回家那陣子，景燃還不是如今這副模樣。
那時他話很少，師父叫他吃飯，他會應一聲，卻總等旁人都動了筷子才肯伸手；師娘給他添菜，他低頭把碗接過去，半天憋不出一句謝字。夜裡睡覺時，總是習慣性蜷在牆角，像是生怕一睜眼，這地方也會和從前那些暫時落腳的地方一樣，轉眼便消失。
他知道這家人待自己是真心的。但那些暌違了太久的溫暖落在身上，反倒叫他有些手足無措。

這年，夢州下了一場很大的雪。
清晨推門時，院裡的老樹已經被雪壓得低垂下來，枝椏間積著厚厚一層白。阿念蹲在廊下滾雪團，凍得鼻尖通紅還樂此不疲，而屋內，煙舒正熬著粥，熱氣裹著米香從窗縫裡悠悠飄出來。
景燃站在門口看了很久。這些最是尋常不過的瞬間，卻叫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這樣的天氣，父親替他攏好外衫，母親牽著他的手，一家三口踩著積雪往山上走。山神廟前掛著褪色的紅綢，香爐裡煙氣裊裊升起。供桌上的果子凍得發硬，他偷偷伸手去摸，被母親笑著拍開手背。
他突然很想父母。
於是趁著無人注意，他取了燈，獨自出了門。

但那座廟裡等著他的，並不是什麼庇佑眾生的山神。
風雪封山之時，廟門轟然閉合。供台後的石塑裂開一道縫隙，香火氣從中溢散，那山貓身披金漆，頂著神像的麵皮高踞於台上，卻連一句真話都吐不出來。
燭火搖曳，風雪呼號。待景燃將其封入命燈之中時，鮮血也已浸透衣衫。他撐著燈站起身，推開廟門，門外風雪依舊，只是來時的那條石階已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原本蜿蜒下山的小路被齊腰高的荒草徹底吞沒。
「障眼法啊。」景燃哼笑了一聲，將命燈提得高了些，一步深一步淺地踩過積雪。

等到家時，天已黑透。景燃本想神不知鬼不覺翻牆進屋，誰知剛落地，旁邊窗戶就吱呀一聲開了。阿念抱著枕頭探出腦袋，眨巴兩下眼：「阿兄，你流血了。」
景燃心裡咯噔一下。「噓。」
「師娘知道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快回去睡覺！」
阿念若有所思點點頭，把腦袋縮了回去。下一刻，整座院子都響起她中氣十足的喊聲：「娘——阿兄又受傷啦——！」
景燃轉身就跑。沒跑掉，煙舒已經從廊下出來了。

後來景燃每每想起那一夜，都覺得自己寧願再回去和山貓打一架。
屋裡燈火亮得晃眼，藥湯的苦氣混著藥粉味瀰漫開來。阿念抱著一把瓜子，搬著小板凳坐在旁邊看熱鬧，煙舒一邊替他上藥，一邊不緊不慢地訓人，景燃低著頭裝死，額角被藥粉按得直跳，愣是一聲不敢吭。
「好了。」煙舒替他包紮好最後一道傷口，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：「下次再亂跑試試。」
景燃捂著額頭，難得沒頂嘴。倒是阿念嚼著瓜子，眼睛眨巴眨巴：「算啦算啦，我聽到阿兄已經認錯了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你有！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。」
小姑娘聲音清脆得像簷下風鈴，一聲接一聲吵得人腦仁疼，爭著爭著，景燃先不自覺彎了嘴角。屋裡燈火暖融融鋪開，映著煙舒收拾紗布藥瓶的側影，阿念仍不依不饒地與他爭辯，誰也沒察覺他正出神。
景燃垂下眼，看著面前那隻熱氣裊裊的藥碗，苦味順著熱氣直衝鼻子。他端起碗皺著眉一口氣灌了大半，整張臉皺成一團。煙舒回過頭看了一眼，把桌上那碟蜜餞朝他推了推。
火光搖曳，映著三個人的影子，長長短短鋪了一地。屋外的風裹著雪粒颳過屋簷，簷角的冰凌被吹得輕輕碰撞，發出極細的聲響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鈴。
他把蜜餞在齒間咬碎，滿口都是甜。

十五歲那年，景燃正式成了尋幽客。
他走過許多蜃境。有的蜃境漂浮於無邊湖澤之上，數十座樓閣被濃霧托舉著懸於水面，白日裡空空蕩蕩，入夜後卻會亮起燈火，推開門扉，只見席間賓客滿座，觥籌交錯。可待天明霧散，樓中便只剩積灰的桌椅，昨夜談笑風生的人，早化為水底沉眠多年的枯骨。
有的蜃境則沉在群山之下，地底埋著一座倒懸石城。城中無活人，街巷兩側卻掛滿燈籠，每逢夜半便會無風自燃，幽綠火光沿著長街一路亮到城中央的祭壇。景燃在那裡待了三天，最後還是憑自己這雙眼睛找到出口。
有一回，景燃問師父：「尋幽客到底是在找什麼？」
那老頭正蹲在火堆旁烤饅頭，聞言頭也不抬：「找死人。」
景燃翻了個白眼，心說又來。老頭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，嗤笑一聲：「那你說，蜃境裡最多的是什麼？」
「……死人？」
「死人留下的東西。」老頭糾正他，「今天熱熱鬧鬧的一群人，過個百八十年，剩下的也不過是一座空城、一塊殘碑，或是幾句連來處都沒人記得的話。可總得有人得去把那些東西翻出來看看，看得懂它們，才能知道前頭的人是怎麼死，後頭的人又該怎麼活。」
他將烤好的饅頭丟過去：「記好了。」

後來很多年裡，他見過無數埋藏於塵土中的舊事。譬如某位古國將軍臨終前藏在山腹裡的遺言，譬如一卷殘書親眼見過的亡國之夜，又譬如某塊石碑曾陪伴主人走過數千里的歸鄉路。
漸漸地，他似乎有些明白師父的話了。
死如燈滅，可總有些東西不甘心就這樣散去。它們藏在斷碑殘卷裡，藏在荒城古道間，藉著風聲、藉著餘響，將舊日的故事一遍遍說給後來人聽，於是他要把它們從塵土裡翻出來，帶回有天光的人間。

那幾年裡，景燃與師父同行的時間最多。
這二人的關係，亦父亦師又亦敵。他們曾為一塊價值千金的古玉璧動手，景燃被他用刀背按在斷碑上，最後還是景燃拿嘴皮子贏了，師父罵他是個來討前世債的孽障。
他不拜祖師，不燒香紙，自成一套路數。旁人說他是邪路子，可就是沒人能把他困在絕路裡。
他說：「祖師爺要我死，我偏不死。你說咱倆誰錯了？」
他看似散漫，卻知何處可闖、何險當避。偶爾獨坐望月，眼神渺遠，彷彿在數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。
最後一次同師父出去，是老頭親自挑的地方。傳聞那是龍脈斷絕之窟，煞氣沖天，景燃隨他深入九重，卻在最後一關前地動山搖。亂石崩落間，師父一掌將他推出裂口，自己反身墜向塌陷的深淵。
一年後的雨夜，那瘋老頭入夢來，將他上下打量，輕嗤一聲：「混得倒還不錯，無虞無恙。」不等他回嘴，那身影便轉過身，擺擺手，向著霧氣深處慢悠悠走遠了。
他猛地睜開眼。
窗外雨聲淅瀝，簷角積水連成細線，不斷墜落。屋裡靜得很，桌上的燈早已燃盡，只餘下一縷淡淡的余煙。
夢散得乾乾淨淨。只有雨還在下，一聲接一聲，落滿長夜。

午後的街市向來熱鬧。街邊支著各式攤棚，賣糖人的老人正慢悠悠熬著糖漿，金黃糖絲在勺尖拉出細亮的弧光，包子鋪前熱氣騰騰，混著辣椒與肉香飄出老遠，空地上搭著機關戲台，幾個素偶踩著鼓點翻騰跳躍，引得人們一陣陣喝彩。
景燃先去綢緞鋪替煙舒挑了匹月白細布，又給阿念買了隻會自己蹦跳的機關玉兔。付錢時老闆笑眯眯地誇他眼光不錯，景燃卻沒什麼底氣——給師娘和師妹挑東西向來比下蜃境麻煩得多。前陣子他給阿念帶個機關手搖鼓回去，鼓面上畫著兩個圓滾滾的小福娃，一轉起來便會搖頭晃腦，手上拉開一張寫著「吉祥如意」的紙卷。景燃覺得挺有意思，然阿念抱著手臂看了半天，十分老成地嘆了口氣：「阿兄，我已經不是玩這個的年紀了。」
那手搖鼓最後落到了景燃自己手裡。他悻悻地坐在燈下玩了半夜，心想這不挺好玩的嘛……至今也沒想明白問題出在哪裡。
想到這裡，景燃順手把那隻機關玉兔買了下來。這個阿念肯定得喜歡了。
臨走前，他又繞去糕點鋪，買了一份滿輪映雪——雪白的糖糕層層疊疊，像新雪堆出來的一輪圓月，老闆笑著問他是不是給家裡人帶的，景燃沒答，只拎著紙包閒晃悠往河邊去了。

今日仇遠離開夢州。
渡口風大，江面碎金浮動，停泊的客船已經解開了大半纜繩。景燃遠遠便看見那道身影立在船邊，一襲黑衣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，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。景燃想起很多年前，師父喝多了酒，總愛提起這麼個人，說是難能一見的奇才，惹得他那時候天天惦記著，如今倒是見著了，可惜沒機會見一見他懷中劍的本事。
仇遠顯然也注意到了他，轉身微微頷首。
景燃擺擺手走過去，在欄杆邊站定，先往江裡看了一眼，才懶洋洋開口：「東西收好了？」
仇遠知道他說的是從木禺那裡得來的活字塊，點了點頭，正要開口，景燃卻先一步抬手打斷：「打住。」
「——你們明庭那些陳腔濫調的是是非非，我沒興趣聽。該知道的我知道，不該知道的我也不想知道，無需講與我聽。」
江風吹過河面，捲起細碎波光。
「不過這回，我幫你拿到了想要的東西。」景燃偏過頭，衝他揚了揚眉，「這人情我可記著呢。」
仇遠微微偏過頭，那雙深灰的眼中不起波瀾。
「你想要什麼？」
「現在沒想好。」景燃笑了，「等哪天想起來了，再找你討。」
仇遠靜了片刻，最終點頭：「好。」
景燃這才滿意，順手將一直提著的紙包塞進他懷裡：「送別禮，收好了。」

江風自河面吹來，捲起兩人的衣襬。遠處船家已經開始催人登船，渡口漸漸熱鬧起來，仇遠收起紙包，轉身朝渡船走去。走出幾步後，他忽然停下。
「景燃。」
「嗯？」
「替我向你師父上炷香。」
景燃微微一怔。片刻後，他笑著應了一聲：「行。」

渡船緩緩離岸。江水拍打船舷，蕩開層層漣漪，船影順流而去，漸漸融入暮色與江霧之間。景燃站在岸邊，看著那道背影一點點遠去，直到最後船身隱沒在水天相接的昏黃裡。
晚風掠過河面，吹得岸邊蘆葦輕輕搖曳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師父坐在院門口邊剝花生邊與他說起那個擅劍的年輕人，說到興起處便笑著拍自己的肩，說你這小子也不差，等再長大些，就帶你去重州親自跟他比劃兩招——那時候的景燃對遙遠的重州沒什麼概念，他只是順著師父的話抬起頭，望向夢州的天邊，暮色正從山脊另一頭漫過來，飛鳥掠過長空，朝著更遙遠的地方振翅。
景燃低頭笑了笑，轉身往回走去。
此時夕陽已沉入群山之後，天邊只餘下一線流金。長街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起，暖黃燈火沿著青石路一路蜿蜒出去，他順著那燈火，望見歸家的路。

中午的茶樓總是很熱鬧。堂中擺著十幾張桌子，跑堂提著銅壺在人群間來回穿梭，茶香、酒氣與談笑聲混在一起，久久未歇。二樓臨窗的位置坐著個少年，一手支著下巴，一手慢悠悠地往嘴裡丟花生，樓下說書人講得正起勁，聲音穿過滿堂喧鬧，不斷往樓上飄。
「只見那烏木古船破霧而出，船頭明晃晃懸燈三百，燈火照徹千年古海。船上人影幢幢，卻個個臉色青灰，不似活人。待到登船細看時……」
醒木一拍，滿堂寂靜。眾人正屏息凝神等下文，說書人卻忽然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
「欲知後事如何——且聽下回分解！」
短暫寂靜後，茶樓險些被掀翻。說書人也很無奈：「諸位莫急，不是我不講，實在是最新一回《尋幽記》只寫到這裡……」
此話一出，怨聲更大了。
「每回都卡在最精彩的時候！」
「這都拖了半個月了吧？」
「半個月算什麼？」旁邊有人拍桌，「上回'鬼貓挈燈'可消失了整整三個月！」
景燃差點被嘴裡的花生嗆著。他默默把視線挪向窗外，假裝此事與自己毫無關係，偏偏就在這時，對面的椅子被拉開了：「原來罪魁禍首躲在這裡？」

來人一身青衫，懷裡抱著厚厚一摞書稿，正是負責替《尋幽記》校錄刊印的守詞。景燃抬頭，看見來人，笑了：「來得正好。」他招招手，「這頓我請。」
「無事獻殷勤，非奸即盜。」守詞把懷裡的書稿「啪」地拍在桌上，「第二卷寫多少了？」
景燃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三分，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往桌上一％，下巴抵著手臂，拖長了聲音：「沒靈感啊——」
「少來。」
「真的。」景燃嘆氣，「天天寫蜃境遺墟，那些囉嗦事我自己都快看煩了。」
守詞挑眉：「所以？」
「所以我準備換個主角。」
這回輪到守詞愣住了。景燃掰著手指數給他聽：「第一卷也差不多該收尾了，正好換個新鮮點的。總不能每次都是我提著燈到處亂跑吧？」
「什麼樣的人能當你的主角？」
景燃想了想：「大概……是個很難讓人看透的人。」
他撐著下巴，目光落向窗外。
「你見過那樣的人嗎？沉穩克制，通透可靠，旁人還在權衡得失的時候，{Male=他;Female=她}已經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，旁人急著替人抉擇的時候，{Male=他;Female=她}卻總把選項留給對方自己。」
守詞卻越聽越覺得離譜：「哪有這樣的人？這種得是供在廟裡的神像。」

景燃剛想反駁，目光卻忽然落向窗外。
正午的長街正是熱鬧的時候，來往行人熙熙攘攘，日光沿著青瓦一路流淌下來，於街麵鋪開一層暖金。人潮之中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自街口而來，景燃先是一怔，隨即彎起眼睛，揚聲道——「{PlayerName}！」
這一嗓子喊得毫不遮掩，聲音穿過長街，對方停下腳步，下意識循聲望來。天光恰好落進那雙金色眼瞳裡，明亮得讓人移不開視線。
景燃抬手朝窗外晃了晃，回頭沖守詞得意一笑：「看見沒？活的。」
守詞：「……」
偏偏這一嗓子也把茶樓裡其他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。有人循著聲音望向二樓，有人眯起眼仔細辨認，忽然間，不知是誰猛地一拍桌子。
「等等——上面那個人影……是不是鬼貓挈燈大師啊？」
茶樓驟然一靜。下一刻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抬了起來。景燃：「……」他默默放下手裡的糖糕。
「大師？！是大師本尊？！」
「好啊！可算抓到人了！」
「烏木古船裡面到底是怎麼回事？！」
「第二卷什麼時候出啊？」
一時間桌椅碰撞聲四起，原本還在喝茶的人呼啦啦全站了起來，連說書先生都伸長脖子往樓上看。眼看著四面八方的人就要圍上來，景燃閉了閉眼，露出一個「我就知道」的表情。
「守詞。」他伸手抄起桌上的《尋幽記》，「待會見！」
隨後在滿堂驚呼中，他一腳踏上窗沿。二樓臨街，離地足有丈余，旁邊食客只覺得眼前一花，少年身影已從欄邊縱身躍下，衣襬被風揚起，身形輕快得像一隻掠出簷角的飛鳥。
下一瞬，他穩穩落在長街之上。衣袂翻飛，又很快歸於平靜。
「跑了！」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，茶樓裡再次兵荒馬亂起來。
樓內已經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，景燃卻像沒事人一樣拍了拍衣襬，幾步穿過人群來到{PlayerName}面前。他回頭看了看後面密密麻麻的人影，又看了看眼前的人，挑眉一笑。
「來得正好。快走快走，請你吃東西去。」
「——再晚一步，怕是真要被他們抓去寫下一回了。」